原国民党起义将领吴化文是个有争议的人物。
他率领国民党96军济南起义后,改编为解放军35军,渡江战役中,第一个攻占国民政府总统府。有人认为他是三姓家奴,说他是倒戈将军,是只变色龙,站队转换快,背判冯玉祥,投蒋介石,投日本,济南起义是保命之举。
吴化文生在一九零四年,山东掖县人,小时候跟着家里迁到安徽蒙城。
十六岁离家投军,进了冯玉祥的西北军。冯玉祥不是没栽培他,送他学习,让他做军官,给他往上走的台阶。吴化文也真有点本事,脑子快,眼色活,军中那些弯弯绕绕,他学得不慢。
后来他离开冯玉祥,投到韩复榘门下,当过手枪旅旅长兼济南警备司令,算是在山东地面上站住了脚。他不是那种只会跟着口令走的人,更多时候,他在看天色,看谁的锅里还有米,看哪条路能把队伍带出去。
抗战初起时,吴化文也打过日军。
泰安、万德、临朐这些地方,他的部队都开过火,临朐一战打得也硬。可人最怕的不是没好过,是好过以后又塌下去。
一九四三年,他率部投向日伪,被汪精卫政权任作第三方面军总司令。这个污点太重,重得不能靠后来几场仗轻轻盖住。山东许多百姓记住的不是他的官衔,是伪军进村后的鸡飞狗跳,是催粮,是抓人,是一家人半夜听见门响就心里发凉。
军人替自己找活路,百姓却常常成了那条活路下面被踩住的人。
日本投降后,蒋介石又把吴化文收了回去。
原因也不复杂,他手里有兵。旧军队里,枪杆子常常比履历干净更管用。他成了第五路军总指挥,后来又做整编第八十四师师长、第九十六军军长。蒋介石用他,是为了让他挡在前线;王耀武用他,是因为济南西线需要这股力量。
可吴化文心里明白,自己不是嫡系,真到了要命时候,南京未必替他兜底。
济南战役前,吴化文已经同中共方面暗中接上关系。
冯玉祥、李济深、周恩来、陈毅这些名字,在这条线里都闪过,可真正磨人的活儿,还得靠鲁南和华东方面的人一趟趟去谈。吴化文嘴上不肯立刻起义,说内部有特务盯着,下边弟兄也要安抚。其实他是在等,等一个能保住部队、保住家眷、也保住自己脑袋的口子。
乱世里会算账的人,算盘珠子拨得响,也拨得冷。
他家里那盘棋更怪。大太太同军统有牵连,三姨太林世英却在地下工作线上活动。林世英做的事,不像传奇故事里那样光彩夺目,大多是细碎活:抢先接电话,挡开会面,掩护联络人员出城,安排吴化文的父母回到济南。
别小看这些小动作,大事落到屋檐下,往往就是一辆车、一通电话、一张机票。
蒋介石想空运援兵,又想带走军官眷属,吴化文一看就懂,家人一旦被送走,自己就被人攥住了脖子。
一九四八年九月,济南炮声逼近。
九月十九日晚,吴化文率整编第八十四师等三个旅、二万余人起义。西线防口一裂,城里的气就散了不少。原本要一寸一寸硬啃的攻城战,节奏被骤然改写。
济南八天结束,王耀武被俘。
后来王耀武说,吴化文起义前若通个气,也许他也会走这一步。话听着有点苦,可放回当时,吴化文未必敢信。一个黄埔名将,一个旧杂牌头子,命拴的地方不一样。
起义后的吴部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五军,吴化文任军长,何克希任政委。
这个军不是旧部原样换帽徽,鲁中南纵队也编了进去,许多干部重新配置,旧习气要被新规矩揉一揉。吴化文曾在军官会上说过粗话,大意是过去跟来跟去,如今不能再三心二意。
话难听,把部下惹急了,他只好检讨。
可那句话露了底,他自己也知道,最难擦干净的,不是军装上的灰,是半辈子换门庭留下的味道。
一九四九年四月,第三十五军打浦口、浦镇、江浦,随后进入南京。
总统府门楼上那面红旗,被很多人看成旧政权落幕的画面。偏偏这画面旁边站着吴化文,荒诞味一下出来了。一个曾经替日伪卖命的人,后来又成了蒋介石政权门脸被掀开时的参与者。可这份战功也不能全压到他一人头上。
南京不是某个聪明人的奖品,是无数士兵用脚板、船桨和血水推出来的结果。
新中国成立后,吴化文离开军队,到浙江任省政府委员、交通厅厅长,一九五九年起任浙江省政协副主席。
一九五五年,他获得一级解放勋章。
西湖边的日子看上去安稳,旧账却没有睡死。山东有人到上海请愿,要求追究他当年罪行,陈毅出面压住了这件事。这里面有现实政治,也有统战考量,更有一种不好说出口的冷硬:起义的功要承认,投敌的罪也不会因为承认功劳就自动消失。
一九六二年,吴化文病故于上海。他不像纯粹的英雄,也不像一句骂名就能装下的恶人。
他更像一枚沾泥的勋章,正面有亮光,背面有划痕。
拿远了,能看见济南城门被打开,南京门楼红旗升起;拿近了,又能听见山东旧村落里那种压低声音的恨。
有时不急着判完,它把人放在那里,让功和罪挤在同一张脸上,谁也别想轻松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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